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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人因为饿得过分,把皮肉一脱,就那样一副骨架走出门去了。内脏们都吊着,掉着,走着走着,眼球也耷拉下来了。走着走着,遇见隔壁的太太:黄太太,这肺叶你要吗?走着走着,遇见楼下的先生:李先生,这心你拿来下酒吗?若再遇见一人,就整个是叙事的节奏了,而饥饿,从来不是叙事。
南来后,每每正面这世界,一个比小指甲还小的我就转身向内,在我这胸膛里越奔越深远了。
暗黑的胸膛,说暗黑也是不准确的,因体腔内本没有光,吞了荧光剂下去,吞了会发光的深海小鱼下去,也不过一小忽儿吧。总的来说是绝对没有光的。内脏与内脏之间,是暗哑的黏膜包裹着的,暗黑的血,也这里,也那里的,都安之若素。内脏间的暗物质令人饥饿。而饥饿自己的食物,就是这些它自己的暗物质催生出来的大段光明,姣云交花,流霞万丈……可饥饿吃了它,饿得更慌了。
南来的夜里,饥饿的内脏们在梦中昏昧的草原奔往一万个方向,一万个前方,每一个的尽头都等着一个精妙绝伦的故事,它的水晶衣上有夜的风尘——不,说故事还远远不够,那是一万种“境”——风采永瞻。
一万种境,每一种都放大如星云,美、事理、情感脉络在其中勾连迭加,需要你集中全部能量去察看,去沉浸,去消融……我的一颗胆到了那里,就消融在那里……如茫茫宇宙中一颗自知自喜的小星球。当逻辑含蕴了偶然,它就是美和情感的本体。“境”,是能量的出神,是诗,以及写诗的理想之所。
不指肉体,这里所说的“饥饿”都指“诗”的状态——极端,欲望,韧性,眩晕,极致的透明,加速度,对难度永不餍足……
但也自如、自喜,如春水,携酒溪头,酒尽雨至——
……雾一路追来
你吃一个我,我吃一个自己
宇宙吃青梅
随口啐核,
都是我们的白昼
对了,那骨架给人吃走心肝肺后,还发现骨膜上生根的无数小眼睛。按此人自幼喜食鱼目,鱼来了,往往乘着娇宠大人堆儿里一筷子夹了鱼眼睛去,孰料吃下去的眼睛并不消化,而是在骨肉内壁找个地方长上去。长在哪里,就慢慢吸吮哪里的血肉,将它们发展成眼球后那堆掺了油似的脂肪组织。早有千只鱼眼拥挤在这人的身体内壁了,每天在无光中努力发展些暗淡的视线,虽则未必成功。其中发育格外好的眼睛就已穿透筋肉,生根到骨上,所以这会儿除掉皮肉和内脏了,也不能除去它们。兼且它们的视线一下子打开在光明中,令这骨架四下里漫射出视线。
一个比小指甲还小的我,每每趁大我在风光世界里行行笑笑、开口闭目之际,转身向内,在胸膛里四面八方、不问路向,越奔越深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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