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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夏,小村是收获季节。田野血脉贲张,迷离疯狂。
我低下头,看到一棵狡猾的麦子长到了路边,就像那些不合群的人一样,昂着头,目空一切。只是,它仍然健康,麦穗饱满,麦芒毫不拖泥带水地刺向天空。在一大片麦子中,它像游离在外的首领,风吹过,猎猎作响,黄色的分子与透明空气摩挲,声音被染成黄色。
我不可能长久地关注一棵麦子,尽管它在田埂上站得像战士一样笔直。我是田野所有麦子的主人,看到的是麦田的诗意,在父亲的眼里,看到的是产量,是麦子的健康。相比而言,麦子更喜欢父亲,他的关怀更真切。
晚上,我站在田埂最高处,想自己的心思,有关生活,有关爱情,有关未来。麦子的香气在四周聚集。从泥土里长出的香气,使得我的头脑和心灵异常清醒。丝毫没有被污染的地气,从我的脚心,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渗入。我的思考像漏风的墙,杂乱无章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我把目光投向麦子,它们在黑色中发出声音,这声音是那么不容易被发觉,必须要调整一下听觉的惯性,才能感受到它们的响动。通过声音,我的眼中出现了一片金黄的麦地。这麦地比白天经过空气过滤的黄色,更纯正朴实。在黑夜,它们仍然是一个个黄色的精灵。
父亲的镰刀已磨了一个上午,地里的露水未干,不是下镰的好时机,遥远的收割机还在另一个村里,而麦子已经等不及了。它们在日光下灿烂,仿佛末日狂欢,喧嚣一片。开始有麦粒挣脱麦穗,危险的号角已吹响,一场逃亡悄然而至。父亲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。他磨刀霍霍,箭在弦上。
锋利冰凉的镰刀划向麦子,像手术刀划向人的皮肤,麦子纷纷倒地。午后的空气,充满了不安,镰刀舐舔麦秆的声音,像老牛咀嚼青草,只是这声音要苍老得多,像老人叹出的最后一口气,虚弱绝望。麦子倒伏着,大地像井然有序的屠场,牺牲者早已脱离了哀叹,满心欢喜,麦子的价值是成为面粉,走向面粉的每一步都会有疼痛,成功对于一粒麦子来说,是不易的。
我和父亲汗如雨下,父亲的汗水,沿着身体突出的筋脉顺流而下。抬眼望去,麦子的颜色有所变化,原先藏在麦穗之下的身体全部裸露,竟是羞涩的,躲闪着的。
麦子最真实的色彩其实一直藏在最深处。脱粒了,麦穗和麦秆被塞进高速运转的脱粒机里,红皮的小麦,黄皮的大麦,黄得发亮的麦秆,完全呈现在日光之下。这是它们经历了生命的各个阶段,所迸发出的最后能量。
田野钟爱黄色,就像凡·高热爱金黄一样。在阿尔的日光下,凡·高感觉周围的光线和味道都是金黄色的。在收获的季节里,人们也会感觉围绕着麦子的水、土地、空气,甚至声音,也是金黄金黄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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